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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如烟

2013-03-29 15:41:21 作者:吴世钦 审核:金国望 来源:宣传部 浏览次数:0

西江河畔那个挂着“广东水产学校”牌子的校门,它不高,但屹立;它不大,但深邃。半个世纪的岁月过去,我回忆的思绪时不时被定格在这里,像海滩拾贝,大的小的,蓝的白的,都一一拾起。 

59届毕业的同学,有的一蹭龙门去了天子脚下,有的“一落千丈”去了“家”;有的身近玉门关,有的坐上了江南画舫。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北方村落的冬夜,取暖的煤炉熄了火,我收到一封来自云南边陲同学的信。信中附有一首他写给另一同学的诗——“家住钱塘问横塘,几回春梦几处乡。西子浓淡皆国色,可曾修眉对夕阳”,使我吓了一跳,他怎么了?但他写道:“……请不要误会,我没有埋怨命运的不公,我没有颓废,也不会寂寞。我和村里人一起搞梯田养鱼,很有搞头,初试亩产达到二三十公斤。老师说外国人每月的鱼蛋白以公斤计,我国人以两计。实际上这里是以钱计,甚至终生不知腥为何滋味。这里的人矮且髅,可能与无鱼吃有关,我要和这里的人一起站直,像这里的山一样……”。看完这封信,我顿感熄了火的炉子又燃烧起来了。何等博大的胸襟和高尚的情怀啊!他一直在那里工作到退休,他的事迹常登载在报纸上。山歌唱道:“鱼儿上山冈,大山换了新衣裳,不知婆家在哪方,只听妹子山歌近鱼塘……” 

1956年入学时我读的是加工专业。过了1年,上级下文取消加工班,学生并入养殖和渔捞专业。部分学生想不通,连连集体签名上书,甚至罢课抗议。那是政治棍子开始飞舞的年代,闹学潮的后果意味着什么。幸好我们没有被推进炼狱,而是经历了一次和风细雨的教育,学校在政治上呵护了我们。刘思俭主任亲自带我们参观水族馆,引导我们对养殖的兴趣。胡杰主任给我们讲工业捕鱼的前景,讲航海的经典轶闻。孔校长把我等几个闹得最凶的学生叫到了他家里,是保卫干事来叫的,我们十分紧张。没想到老人的谈话竟从潮州音乐开始,说他爱听潮州大锣鼓。他讲了水产品供求紧张的情况,专业设置要服从大局,要通过养殖和捕捞先获得更多的鱼,然后才谈得上罐头加工。叮嘱我们不要再闹了,要闹也只能在他这个院子里。想不通可以继续找他谈,说他病了,这段时间都在家。经过多方的教育,我们全班愉快地转到了养殖和渔捞专业。孔校长逝世,学生们纷纷赶到肇庆送别。在灵堂低沉的哀乐声中,我脑际泛起有违场合的潮州大锣鼓。想着老人的音容笑貌,想着他的谆谆善教,心中不禁默念:我没有再闹了,学生虽无成绩,但顺利的走过来了,您灵前有这么多卓有成就的学生来向您告别,您定能安息。 

有一次做化学实验,快到中午了,我那一组仍分析不出试剂里的元素,只好去找高文舫老师。进屋见一片狼藉,满地烟蒂,桌子上放的馒头和稀饭已发霉发馊。他一副病容,忧心忡忡。听我陈述后,他强打精神来到实验室,稍为提示后向我们交代:“做实验要有耐心,继续做下去,我到饭堂给你们留饭,搞不出结果就别想吃饭。”过了晌午,我们做完实验后来到饭堂,没想到高老师竟在这里等着我们。桌上放着热乎乎的饭菜,他双手不停地挥赶着苍蝇,当我们道出那个元素的名称时,他笑了,并说:“你们这一组平时成绩比较好,我是加了点料进去的。难题解决了就好,赶快吃饭,别凉了。”他做了个手势,弯着腰回宿舍去了。后来传闻他当时因为“历史问题”受到审查,命运坎坷。每当想起饭堂这一幕,想起他离去时那个落魄的背影,就感到内疚。当时为什么就不懂问一声老师您吃饭了没有,是不是病了?对于一个身处逆境中的人,哪怕是一句不着边的问候也好啊!从他身上感受到师者之道和生命之光的真谛。 

有位老师(语文老师康得亲——编者)身体魁伟,一副福相,常打太极拳。调皮的学生给他起了个雅号,叫“摸虾佬”,在背后模仿他的姿势取乐。一次他布置作文,题目是“学校的一场足球比赛”。一星期后他登上讲台,以他那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,激扬顿挫地朗读了班中卓友瞻和陈汉津的两篇佳作。末了又说:“这里还有一篇只写了半页稿纸的,我给了他一只鸭仔(2分),加上一首打油诗——踢来踢去一个球,半打功夫就兜售。日里看花花无主,夜来读书又省油。”三篇作文亮出来借鉴。我立刻感到无地自容,出洋相了。不过第二天只见两篇优秀作文贴在墙上,而我那篇没有被贴出来。胖老师又在打太极拳,我从他身旁溜走,被他叫住:“不贴你的不是留情面,是我觉得教育方法不对,现向你道歉。其实嘛写文章和摸虾差不多,要泡下水里去,就是要深入生活,摸久了就有收获。”又问我那打油诗是什么意思,我应之:“指我文中空洞无物,马虎了事,观察事物不用心,根源是懒。”他摸着不长胡须的大下巴,仰笑着斯文了一句:“孺子可教也!”并吩咐:“以后就别在背后扮鬼作怪了,你也来学打拳,我利用这点时间给你补补课。”何等胸襟啊!夫子后来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身陷囹圄,走了,走得很冤很惨。他在草坪上借给我的“文采”一书,有借无还,至今仍摆在我的书架上,以托哀思。老师呀,您教人作文学摸虾,那么您做人为什么就不学摸虾,您再耐点性子,曙光就离您身后不远啊! 

赖君励老师风范如其名,君子坦荡荡,善与人相处也,厉者教学严厉也。每当文艺晚会,他就当化妆师,为学生扑面描眉,还动员夫人(俄语老师梅曼华——编者)参加,且带上自家捎来的胭脂。演《打鱼撒网》一出,启幕前,演摇橹的女同学怕人说她扭屁股花,溜了,改由一胖小子代替。经化妆和幕后10分钟的调教,一个随波漾浆、惟妙惟肖的渔家女博得了满座掌声。 

足球场旁竖着一列十米左右长的半弧形的木板,漆着上白下蓝的颜色,是人造地平线,供学生练习六分仪。轮到我操作时,我顺手拉了一张凳子坐着摆弄,遭到赖老师的当头棒喝,他夺走六分仪,踢翻凳子,大骂:“你这是在玩命,船上能坐着干吗?”当时我心里不服,有这样严重吗?等到我日后成为一名驾驶员,特别是担任一艘远洋考察船的大副时,终于体会到“玩命”的滋味了。考察的海域是科技人员设定的,多数是海区处女地,商船和渔船罕至,航海环境十分复杂。那时还没有GPS,劳兰信号没覆盖那些海域,全靠用六分仪定位。一出海就两三个月,经常十天半月里见不到陆地目标,船上有一百多号人。每当我在摇晃的船桥上扎稳马步,把住六分仪测星时,心里就沉甸甸的,这是关系到一船人的安危啊。赖老师出国定居前,我和几位同学请他喝茶送别。我把上座的椅子礼节性的挪了挪,请他入席,下意识地又想起我那张被踢翻的凳子。赖老师似乎反应过来,歉意地说他的教学方法有时粗暴些。我说:“幸亏我那张凳子被踢翻了,不然我早玩完了,也没这餐茶喝了。”师生相对一笑。

1958年夏,全国开展渔船、渔具和渔法普查,学校把课题大胆地交给学生去实践。朱锦昌同学和我负责盐田至蛇口这一段。我们到达淡水镇时天黑了,舍不得花2元钱住店,想在车站的屋檐下将就一晚。结果是一位老太太收留了我们,她摸黑生火做饭给我们吃,是榄角竽梗饭。饭后我们到附近的水井边洗澡,无意中发现井边的草丛里有塘虱鱼,第2天我们去抓了大半桶,回来的路上有个中年的渔妇向我们要了两条塘虱鱼,说是放在船头可以驱邪。回到“家”中,当我们把塘虱鱼交给老太太,她喜出望外,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塘虱鱼。次日辞行,我们奉上2元钱给老太太,她极力推辞不受。“昨晚我跟在你们后面走,知道你们要去猫(蹲)车站。几天前刚有流浪的人在那里过身(死)了,怕你们不吉利才把你们领来我家,如果收钱,何苦害你们在我家给蚊子咬了一夜。我儿子出门在外,也常有人照顾他。”无奈,我趁俯身拉鞋带的机会,把2元钱压在草席底下。那一宿,是我走出家门和校门后第一次感受人间的温情。1991年,我住上淡水星级的“鲁惠”酒店,突然想起数十年前的那一宿,明知希望渺茫,仍去寻觅旧时的村落。我敲过几个家门,回答的都是重重的金属关门声。也难怪,太久远了,世上一百二十多岁的老人毕竟少有。冷漠早就蔓延,首先是自己。那2元钱不知老人见到了没有,如果收到了,就算“结账”了。

我俩是靠老太太塞给的两个芋头充饥,翻山越岭来到盐田水产收购站的。人们戏称这里煮菜不用下盐,海风把菜吹够味了。只要在这里呆上半个月,半年里穿街过巷都有猫儿、狗儿跟着,因为周身咸腥味。用水要到5里外的山涧里去挑,生活十分艰苦。站长五十开外,脚有点跛。他原是东江游击队员,在北山坡受的伤。看完介绍信点头说,很有意义,好办,渔船来卸鱼就作安排,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。说话间门外一女声说:“站长,有来人了?我再去挑担水回来。”站长招呼她进来介绍情况,她说怕天黑,挑完水再谈。她走后,站长把话题转到了她的身上:“她也是读水产的,来这里工作已经三年,名叫郭菁,是潮汕人。她父亲原是海丰的地下党员,后来是我们营的指导员,在平地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。我和她每次到平地办货,都沿途摘点山花到她父亲坟前坐一会儿。她工作十分积极,卸鱼、冰鱼、腌鱼样样活都干,还包揽了挑水、洗衣和做饭。渔民有事都找她帮忙,光写信,一天就得几封……她已23岁了,将来总得有个家呀,这里是老鹰也不肯多兜圈的地方啊。她广州还有位叔父,我和他比兄弟还要亲,商量过阿菁调动的事,但她回答得很干脆:‘我工作的事总不能由你两兄弟调来调去吧,这是组织部门的事。再说我不能让人说我专业思想不巩固,是逃兵……’”那时我有点惊讶,站长与我们初见面,怎么会说起后半截这些话。细想之后又觉不奇怪了,他既是站长,又是受亡友之托的责任父亲。郭菁干脆的回答在现代人眼里似乎难于理喻,但是确是那代人的理想和纪律。 

几天来,我们丈量渔船,测量渔具,询问渔法,阿菁师姐成了学科的带头人,全站的人都支持这项工作。为了看看帆船改机船后舵与螺旋桨的对应状况,一伙人趁浪势把一艘四十多米长的船搁上沙滩。每天晚饭后,我们7个人集中在一起,先听站长对一天工作的小结和对明天工作的吩咐,接着闲聊。在晃悠悠的马灯下,每个大男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大葵扇,轻轻地摇,说着各自的故事。 

老站长感叹:“能再多来一个人就好了,那真的是八仙过海了。”用葵扇指了指窗外的海面。一个人说:“客家人年三十晚桌上必有一个菜是咸鱼酿豆腐,我娘做的是鱼汁焗豆腐,撒上小葱花。不是一般的鱼汁,是大金鳞鱼蒸的汁。金鳞鱼供奉祖先,等到元宵后才吃。”“那不坏了?”“不会,供祖先的香薰着。”“你这寒酸话传出去,这辈子打光棍有你的份。”“那不对,娶老婆前要装穷,娶老婆后要装富,这样才能棒打不散。”一阵笑声后,站长:“怪不得你长成一付猴相,满肚子都是鬼主意。不过你讲的不就是烟鱼么,湖南有,广东少见,我们也来试一试,由阿菁负责,猴子你帮手。”平时郭菁都当听众,只有涉及工作任务时才会接话:“好!国外也有,是国宴名菜。波兰的最出名,多瑙河产的鱼都是运到那里加工,因为那里产有一种香料草,最适合做薰鱼。盐田岭这一带什么草都有……”说完撩一撩云鬓,继续织她的毛衣。 

我和锦昌是抬着行李离开盐田的,全部行装是二个篮球网袋和一个铁皮桶。老站长把我们送别到山凹顶,指明方向,又再三叮嘱如果迷了路就往回走,今晚站里的马灯点到天亮,挂高些。我们跋涉在崎岖的山路上,谈论着当时流行的一副对联“人人为我,我为人人”,谈论着站长和站里的人。当谈及师姐阿菁时,我漏了句:“天涯何处无芳草。”立即遭到老朱的指责:“你怎么能这样评价郭菁同志,小资产阶级情调。”“为试验熏鱼,她不是说岭上什么草都有吗?!”我反驳道。“狡辩!你说的明明是一句唐诗。”我们在批判与反批判中行进,虽然斗嘴激烈,但步伐协调,锦昌总是把行李的重心移向他的肩膀。 

到深圳已天黑,第一件事就是求下了班的邮局让我们挂个长途向站长报平安。在罗湖桥头雇了一辆单车赶往平海。单车工友说起了他的心酸事,说“平海”不平静,他原来是平海人,解放前的一年,村里十几条渔船出海遇到台风,全村的人跪在海边拜天求神保佑。后来绝望了,红蜡烛变成白蜡烛,大元宝变成黄纸钱,呼天抢地的哭祭亡灵。那年他13岁,扶着母亲沿岸找父亲的遗体,到了惠东港口,母亲瘫痪,从此流落他乡。母亲怕他重操父业,搬到稔山内的山沟里搭了个茅棚,靠割草砍柴为生。 

平海渔业社的干部把我们领到一艘渔船旁,指了指说:“他是船老大,上去和他说吧,我去边防派出所给你们登记一下。”拿着我们的介绍信走了。船老大走近船艕伸手接过我们的行李。当我们说出要跟船出海学钓鲨时,他原来憨笑着的脸突然沉了下来,二话没说上岸去了。船上的人也不搭理,只有一条小花狗对着我们汪汪叫。我们感到十分尴尬。船老大回来后脸色凝重地说:“我以为你们是来上文化课扫盲的。你们真的要跟船出海?”边问边打量我们,因我长得瘦小,眼光多落在我的身上。 

我们被安置在二等舱里(除船长一家住的,算这间最好)。一块挡板既是门,也是窗,宽约80厘米,深不及2米,进出都靠爬。头热了,或脚冷了,就调转向。我口占一名称:“寒暑居”,锦昌说:“既然寒暑都能调节,就叫‘四季居’。”渔船在星光中起航,绞起锚,船老大把我叫到驾驶台和蔼地说:“再过两个钟头才有风浪,锅里还有饭菜,再去吃饱点。热水壶的米汤是为你们准备的,提到住舱里去……”我感受到他的善意,也感觉到他的用意。让我做个平安归来的乘客,不因我中途返航(据船工说曾有过两次)就算省油和造化了。之后发生的事果然都在预料中:我被揪着后衣领往海里呕吐,全身湿了干、干了湿地横趴在“四季居”门前。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,终于在甲板学步了,而锦昌很快适应,已能做做饭、操舵、换机油等活。 

船到了东沙岛外放延绳钓,干线足有十里长,支线像手指那样粗,鱼钩足有斤把重,系着一段铁链。上钓的鲨鱼被拖近船旁,成群的鲨鱼追逐上来,像是要夺回它的伙伴,实则是嗅着一股血腥而来。人要是失足掉下去,碎尸万段无疑。要把一条一米多长的,上百斤重的鲨鱼拉上甲板,就像缚一只老虎。用猎手来比拟钓鲨手,还不够属实,猎手的危险隔山、隔岩、隔树,而钓鲨人的危险在寸尺之间,而且频繁。慢慢地锦昌成了钓鲨的二三把手,且被批准下舢板。我也牵上了钓鲨绳,成了倒数一把手。被警告得最多的一句话是“猫(蹲)低点!手脚不能缠住!”。 

船进了黄岩岛避风。礁盘里水平如镜,月明如画。全船十多人在甲板面席地而坐,轰鸣的机器声停了,吆喝后累了,静静的。船长年轻的妻子摇着三岁女儿的摇篮,轻哼儿歌:“月光光,照四方,船来接,轿来扛……”此时的船长饶有风趣,悠出一缕烟后:“就不要船来等吧,你的苦还没有受够吗。将来嫁女,要有轿来扛才好,能有双筒凤凰单车来载更好,不然让穷小子背回去也算,只要你相中就话(管)事。”妻子瞪了丈夫一眼说:“真无用,将来的船大,有厨房、有冰箱、冰箱里有青菜,有冲凉房,有什么不好。”“那也对,不用像现在,鲨鱼和人一起腌。”一工友接口:“我们叫你老大,其实是老二,嫂子才是老大!”,他们三个人的对答激起一阵又一阵的笑声。被吵醒的小女儿开始扁了扁嘴,见大家笑也跟着大笑。

渔家的生涯是艰辛的,但渔家儿女的梦是绚丽的。他们自幼有双重的摇篮,母亲摇的,风儿搅起的大海漾的。经过几天的捕捞,满载返港后,船长亲自下厨为大家做了“鸡煲鱼翅”打牙祭。 

渔业社组织了经验交流会,船长串联了十多位船老大和渔民,给我们作介绍。包括了渔场、风讯、水讯、渔具、操作等。船长还公开了祖传鱼钩去味(防鱼嗅味不吃钩)和治疗鲨伤的秘方。 

我们外出调查结束向学校交了作业(调查报告),学校组织经验交流其中有一个专题是“平海八改大鲨钓的经验及改革建议”,受到了重视。陈福保老师鼓励向渔捞专业的同学作介绍,老师们也莅临指导。在经验交流会,由我报告了这个专题,了解到的那点知识是非常有限,建议有些是幼稚可笑的。但学校这次放手的普查,为我们后来参与社会实践打下了基础,终生受益。 

劳动锻炼是那时教育的另一根本。我们一班人马到新会参加修筑西江大堤。县农村青年突击队和我们展开比赛,10个昼夜下来,我们领先了。县水利局来开总结表彰会,在授奖旗时,突然有个憨厚的农民哥振臂说不服。局长问他何故,农民哥说:“我们是从县里挑来的,他们是从全省挑来的,县和省怎么比,所以我不服。”局长:“没有错,是从全省挑来的,还不止一个省,但他们不是农民,是秀才。”那傻小子说:“不像啊!”局长诡秘地说:“那你去问你家的妹子吧,她早就掌握情况了。”此言一出,只见工地上负责丈量土方的俏姑娘面颊绯红,对局长噎了一声,就快步躲到大堤背后去了。此后工地里又多了一些谈资,土方的标高继续向上,而倩影却离得远了,令人不无惆怅。许多年之后,传闻有位同学娶了位新会姑娘,这姑娘是不是大堤背后的她,就无从查考了。 

在唐家湾挖鱼塘时,工地宣传栏上有一幅滑稽的漫画,一条大汉肩上横着一根粗扁担,一头叠着两箩筐泥,汉子示意继续加泥,另一头挂着一个大饭碗,旁边站着一个炊事员,左手竖起大拇指,右手抓瓢往碗里盛饭,旁边几个人掏出饭票,示意炊事员继续加饭。背景是一面招展的奖旗和一条跃向奖旗的鲤鱼。画面渲染得十分热烈,但没有题注,也没有作者署名。几十年后,没想到这幅漫画竞被保存了下来。一位有书法功底,已成了婆婆级的师妹加了题注“当年明星”。一位当了专职保姆的爷辈师兄加了跋:“半肩挑起一山丘,力气饭票二不留。为爷才知喂饭苦,展开书卷说因由。”另一曾被人叫做大水牛的老头跳起来,说他两度被丑化,头一次是被当作饭桶;第二次是被影射成龟孙。申诉的结果是被罚为下午茶付账。男生中善画者不多;女生嘛,黄花心事不明提。这幅画继续在同学中流传,越传故事越多,越具文化韵味,再过一百年,“龟孙”的重孙子恐怕都要出来收购了……

今日都市的喧嚣,某些公共场所的无序,每每使人想起那个由礼堂改成的集体宿舍。夜10点半,熄灯铃后5分钟内,4个班约150人就各就各位完毕。个别回来晚了点的,就像犯了大错,蹑手蹑脚的摸进被窝。舍规只有巴掌大的几句话,也极少被强调。一片宁静,直到晨操前“步步高”音乐的响起。 

学校有口古井,水源丰富,清澈甘甜。傍晚用吊桶提水冲凉。吊桶是自带的,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。但没关系,只要你穿着裤叉往井台一站,打水的人自然就会往你身上浇水。需要时还可享用一下富人的蜜蜂牌香皂。大可不必担心人家说你懒和寒酸,因为如果是你在打水,你也是最后一个离开井台的,你有奢侈品也很乐意与人分享。我有一块药皂(又称臭枧),自家规定是一星期用二次;睡在我上铺的老友记有一个准则,就是身子太脏了会向我“借”用一次,星期六晚必专用一次,因为他要去跳舞。三十余年之后,老友记成了养殖大户,约我在一个五星级酒店包厢里叙旧,面对着20元一碟的美点,老友记的话题集中在臭枧相关的往事上。说那个时候有友谊最富有,那个时候穷有舞跳最潇洒,现在有钱反而空虚。如果能拿碟点心的钱买十块臭枧再过上几年以往的日子该有多好。古井是男女生共用的,见女生来洗衣服就自动回避,实在回避不及也不必落荒而逃,背转身体就是了。屈指数来,那时的男女学生也是十七八岁上下的人了,但像是两小无猜的样子,像兄弟姐妹般地相处。听不到绯闻,就算有“眉来眼去”,也是在打乒乓球的时候。偶有小纸团:“平行木上试平行,高低杠前春燕轻。汗湿蝉裳谁会意,时下男女不言情”,也只是在几个稍有酸味的小子间暗递,且诚惶诚恐,生怕被逮个正着。 

寒暑假学校把伙食津贴发给学生,穷哥们靠这个作路费回家探亲。有位江西籍同学家贫,两年没回家。到了第3年寒假,说要回家了,又黯然泪下。问他何故,他不言语,逼紧了才说:“母亲病得重,我今年必须回去,路费不够,我把从家里带来的、母亲陪嫁的铜脸盆卖了,我怎样面见母亲啊!”说完号啕大哭。几个同学凑钱把铜脸盆赎了回来。十多年前出差南昌,江西老表赶到我们的住处,不由分说地把我们回程火车票退了,换成飞机票,为我们挤出一天空闲,包车上庐山浏览一天,又到山脚下他家里作客。坐落后老表指着案桌上,他母亲遗像前的那个锃亮的铜脸盆,问我们还有没有印象,说她母亲经常惦念着几个未曾谋面的广东仔。临终还叮嘱要经常擦一擦这个脸盆。老表读大学的儿子接话:“我现在读大学,家里每月给我一千元,什么都有了,只是缺少像我父亲这样的同学。”没想到以往一件不经意的小事竟会在老表三代人中产生经久的涟漪。

我们也曾有过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世上没有一个相同的梦,但爱追忆往事是共同的。正因为往事如烟,是飘飘忽忽、断断续续的,说将起来便像梦语,唠唠哆哆的。




(新闻副主编:金国望)
关键词:校园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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